琼筵曲
说书人:蟋蟀
——
谁也想不通那位陛下的骄女心里又打什么主意。
多少榜眼探花的郎才三年又三年地从殿前走过去,相貌呐、学识呐、眼界啊,各要比各高,她一个也不瞧、一眼也不看。
“父皇,我讲过多次了,我不嫁那探花郎!”
长公主咽下了后半句话:这驸马的位置,我可另有打算。
龙椅上面坐的那人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命吏部尚书给这几些位新进士命职去,于是朝堂上多了一位左右为难的清流御史、一位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
陛下心里清楚,她不肯做的事情,那便是做不成的——她性子硬,也并非等闲之辈。
谁能做她的驸马,她讲了才算。
——
前些年第一次立储的时候,其实陛下是想过把龙袍留给她的,毕竟她聪明、胆大心细、敢作为,是陛下尤为宠爱的孩子。
可她太旺、太叵测,陛下也看不透。
陛下毕竟还没活够,最后想了想,还是延一位传给了当今的太子:
易,谨慎得像只小雀,又不乏些适当的机敏。
这种人也许不适合治国,但当太子正是恰到好处。
安分,懂事,顺从陛下的意志。
“我才是最年长、最有作为的孩子,凭什么太子是我那无能的弟弟?”
自立储后,长公主心有芥蒂似的,不再与陛下亲近,和太子更是生分。二人身上虽流着同样的血,可路似乎已经走向两道了。
——
“公主殿下,臣秋某,当朝宰相。”
“某有些想法,对殿下一定有用。”
夜风肆虐,月光堪堪照得清那后山的深林。
天凉好个秋。
——
陛下大寿,公主提议办一场宴席庆祝。
陛下捬掌。
太子听后,难得露出一丝笑。
于是长公主安排的哑巴伶人鼓乐进了陛下的内宫;
于是太子一派的某人将那游商唤入朝堂;
于是陛下兴致大发,喊来了宫中那最善舞的妃子;
……
瓦子里那位艺名为蟋蟀的说书人闻讯,自荐入宴,陛下难得上演,将这市井人物请上台来。
“朕恤察民情时,是有听闻过书会才人,乃民间伶牙俐齿善讲故事之辈,有些话本、有些名气。此为朕大寿之宴,不知才人将说些什么书?”
“某见今日琼筵坐花、羽觞醉月,颇有《春夜宴》之景致,就现讲一本《琼筵曲》吧。”
——
“何许人也?”
“有原因么?”
——
商人啊,人常讲,那是重利轻别离的家伙。
虽不知你来此宴席,能图得多少利,不过我猜想,一位无奇的市贾之流竟能被那陛下、或者那无能的太子放进来,你应非简单人物。
你会是谁的棋子么?
就像伶官是我的一步棋。
但你现在该知道:
我指你做了驸马,你便无权与我话别离了。
——
“殿下,那位妃名为咕的舞若孔雀的妃子,仇视你可并非一日了。”
“但殿下就……没有什么打算么?”
——
我意斗胆敲下莽撞一子,亲自出言,污那可怜的舞女是祸国殃民的祸水——太子送来的灾星,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之浊流。
若成,那么舞姬被废,我便解决一位祸患;
若不成,我将出宫,也要把商人携去。
剩下的事情,交由那哑巴伶官和别有用心的宰相吧。
——
我本已经做好了一定心理准备了:
在我举过言以后,被当朝吏部尚书驳斥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位柳大人柔中带刚,虽平日里和气,但一旦有事关人臣宫者的非议,若自己了解知悉,便是力排众议也要直道己见的。更可恶的是,虽然此人说话不甚用力,但由于这身职地位摆在这,讲出来的东西总是很有力。
这次又被呛了一道,吏部尚书轻轻地说她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好舞姬,我的脸却像被重重地扇了似的,群臣看舞姬的眼神从怀疑到怜悯,我的神色逐渐变得不安,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将在下一席位表态的宰相。
宰相向我挤眉弄眼了一下,嘴上说的话却是那些无聊的中庸之道,这儿也有道理、那儿也不赖……跟没说似的。
看来这人是靠不住了,我已经做好了等会儿与吏部尚书或者某位人臣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策论,再最后救一救我自己——万一陛下认为我所言比吏部尚书更有道理呢?
但千算万算我还是没有算到朝堂上会冒出来一句:
“臣大理寺卿云某断刑林长公主。”
——
一片哗然。
我愣住了。
半路杀出来个大理寺卿是什么意思啊!!
——
虽然我贵为长公主,云某一时间奈何不了我什么,但我也知道,我的信誉完蛋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大理寺卿与吏部尚书一阵明谋,号召着驱我出宫。
我把行商也捎走了。
——
马车迟迟,京城向远处奔跑得越来越快,我与长公主这对空有名义的妻婿,一路窜南。
——
“因为你是太子的人。”
“……”
“你知道为什么大理寺卿要断刑么?”
“没有。太子指使的?你们毕竟都是太子一行。”
“怎么说?”
“……”
——
我和大理寺卿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她还是位进京赶考的书生,我一路游商,碰巧同行。
她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虽然赶了许久的路,走起步来还是带风似的轻快。
夸张地说,她书箧里背的册子几乎要比我卖的货还要多了。我驱着马车,问她不觉得重么?她说这是致君尧舜的重量、是千万百姓的重量,比起来,这路上的苦呀累呀,都如鸿毛轻。
她若中了进士,一定会是个正直的清官吧。见惯了各处贪污腐化的太守衙役的我心里想。
我邀请她上车坐坐,她应下了,风一样少年坐在了我的右边。
走南闯北惯了的贾人,见多了各色的人,理应不容易感到稀奇才是,可她太理想、太干净了,又是那么奋勇有当世之志。
在这个民不聊生、万象凋敝的年代,我见多的各色的人,是那酒池肉林的官、委身苟活的伎、饥不果腹的农、乐极一时的士,而我只是一位奔走的敛财者,每天卖些东西、收些钱币,姑且维持生计罢。
所有人都觉得龙椅上面坐着的那家伙要领着朝堂上面站着的那群混账把这国家败光了。还能怎么办?过一天是一天。
这十几年来,读书赶考的人越来越少了,都说书可以载道,但道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谁还去钻那故书堆呢?
乃至于,我很久没有遇见过赶考不为谋那一官半职的俸禄和朝野之权势的书生了。
——
我与她的话匣子是由此打开的,接着聊到她的出身、她的来时路、我的过往、我的来去。
我说,我家一带世代行商,我行过冠礼便出了乡门,自此,一位商人,驭着车走了十几年。其中,同道而行的日子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集市逢会过后、便各奔东西了,更多的时间往往是一个人在路上。
太阳东而右西,我在每个日落时分,左右抱着钱囊与货物入睡,提心吊胆不敢睡熟,怕有虎豹、也怕有强盗。
她说她也是唷,一路上跋山涉水,不得安慰。
“但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她轻拍我肩,“我看着车。”
于是日又落下了西山,我枕着她肩膀入眠。
——
临别前,我忍不住给予她些盘缠,希望她一路顺利、不要遇上强盗、不要遇上天灾。
她推辞了,说如果非要的话,就给她一个信物吧,此去一别难再逢,若来日她真中了进士,我们京中自会相见。
我从包裹里找出一块银币,是在泉州港与一位外国船客交易得来的,虽然认不得是哪个国家,但银币上雕的鱼图案很特别。
我把银币攥进她的手里,随后挥手兹去。虽然暂时道分两路,但我相信还会有再会之日的。
——
“后来呢?”
“真是奇妙。”
“那你又是为何来此宴席?”
“太子?”
“但只有太子一行人有机会得到吧?”
“那是太子召你来的?”
——
托太子的福,再偏僻的角落、皇家的快马也能把消息送到。
我拿起那封请信,是她亲自写的,分量比御笔还珍重。
鱼启:
近来心更切,为思君。
我已及第,授大理寺卿,值京师。恨君奔忙,水阔鱼沉,二年通信未果。七日后天子贺寿,我尝予太子荐君,受准。须备残页劾状,太子后赠亲笔信。
云再拜。
我真想把马儿驱得像驿使的快马一样快,巴不得次日即达京城大门。
——
才入京城,先在太子安排的住处暂过一夜。我刚准备躺下,就被人推门禀入:
“长公主择你为驸马。”
坐立不安,辗转反侧。
驸马,驸马。
我当然知道驸马代表着什么——皇帝的女婿,随长公主浮沉的不幸之人,空有那指缝里逼出来的锦衣玉食,看似安逸悠闲、衣食无忧,实际上是做了皇家的金丝雀,不得自主。
南来北往的坊子戏话里,我也听闻过长公主的风名,做了她的驸马,我的小命就像被捏在指尖一样轻。
按照曾经的惯例,当朝公主可以在每届进士中择人为婿,幸好长公主脾气古怪,几年又几年的进士从堂前走过,她一个也没有瞧上。
我曾经庆幸她未入长公主的尊眼,才有幸谋得一官一职,得以大展拳脚、效力予国。
我想,她不是做附庸、做笼中鸟的,她是击长空的鹰,天地广阔、风卷云横。
而我,无网之鱼,往来翕忽,不过如此。
我以为我溯游而上,将会目证那鸢飞戾天的。
怎么我到头来被两根横木拦了路逼进了枯潭啊!
这一觉我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醒来忘了个干净。
——
琼筵上,长公主与吏部尚书争论舞姬的去留,几乎要把唾沫喷对方的脸上。
我有些跑神,托着腮看着席上的形形色色,眼神还是不自觉就移到云大理寺卿身上。
她手中摩挲的那枚银币,应当是我赠她的那枚。银币在指间打转,打转,在紧张什么?还是纠结着什么?
对于舞姬的去留——乃至长公主与吏部尚书的去留,我似乎还是需要在意的,无别的,只是若长公主离席出京,我这个被当了驸马的家伙,也该被进退与共。
——可进京见一次她,是多么不易,我还打算借这送货品的由,今夜去与她私会呢……
思绪又飘远了。
——
“臣大理寺卿云某断刑林长公主。”
她攥了一下银币,敲桌直指,言辞凿凿。
我一怔。
其实我未曾料想到,她会在琼筵初日便拍案而起——以为第一天当该和气的。
可又想了想,她毕竟是审视世事的天平,何时恭维过、偏倚过?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就悻了下来,而吏部尚书和那位舞姬倒是愁眉舒展。
她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
我心口的气却提起来了。我还能在这宫中待到晚上吗?!
听着她与吏部尚书热切着讨论着驱长公主出宫后的打算,我的心一死一死的,摸起笔来写起了奏:
臣鱼卿自请外放,恳陛下厚待大理寺卿。
我毕竟钦佩她的理想,致君尧舜的路还长,她在京师必是要大展一番身手的。我多希望她在这儿留得再久一些,直到天下太平、民生富饶的时候。
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无奈地看着她。
她还在向吏部尚书激扬文字。
间中周顾四周时,她对上我的视线,那眼神炯炯有神焕着光,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她言语轻轻拐弯,将我从吏部尚书视野中拨开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本可保我平安——借由太子之势与自己之命言,昧下席上闲人对我的猜忌与谨慎。
只可惜她与太子的权势,敌不过长公主先前定下的择婿之令,那根韧枝桠蜷曲起、扼着我的喉。
我竟忽然有些怨恨陛下的滥权。
子嗣之间的争斗,何苦将我也卷入其中!
——
她错愕地看着我自参一本,几乎想逼问我为何如此,明明好不容易有机会正大光明同坐席上,为何要请离?
我欲言又闭,这不是能随意攀谈的时候,我只得无望又委屈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懂我的意思。
紧接着长公主被放出京,我果不其然被牵连携走了。
她恍然大悟,果然聪明,可惜一切都迟了。
她的手紧了又紧,我真好奇那么紧的拳头是如何包下那么大的银币的,她的手一定硌得生疼,我知道这种钻心的滋味。
她想挽留我、想向陛下求情,想站起身举起笏板诚诚向陛下弯腰,我看见她另一只手抓起象笏、几乎准备起身了。
可是她又放下了。
她最明白法度了,从来没有惩戒了长公主却宽恕了驸马的道理。
毋庸置疑,哑口无言。
不过一介大理寺卿,她也无能为力。
——
长公主携行商离宫以后,素日里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寡言了许多。
太子以为是亏欠他事务不就,几番过问下属,却只是得到摇头又摇头。
太子问,那难道是想要些什么?
大理寺卿恳言道,愿准快马几匹,信使一人。
太子不解用意。
大理寺卿说道,追长公主一车、传信行商。
太子又问原因。
大理寺卿答,二人既已外放京师、长公主必将懈怠,而她尚未探清行商这一外来客的底细,或会有交流。往来之间,行商也许会带来些有用的消息。
太子同意了。
大理寺卿写的第一封信,字迹潦草匆忙,是不是写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行商收到消息就能再早一些呢?
鱼启。
某莽撞,以薄命击磐石,欲挽尚书舞女在席,君知我为太子行事,此番公正毋令长公主颠倒。恨迟达,未料公主添笔,某断刑南北,误断卿卿。
二年未逢,席上又见,君如故。某思君二载,此数日盼之,挑兮达兮,辗转难眠,数魂梦断……几欲泪,多情雨,欲说还休。
匆未作别,惜君来日。君若有言,寄此使。
云叩首。
又:
某以探细为由,恳太子遣信使、驭快马,若有风声,君可致书。
云再拜。
极言懊悔、直道相思。
这一夜的雨下得酣畅淋漓,阴云几乎要把天掩成灰白色,整个京城的草木都泣不成声。
——
行商的回信连夜追回了京城,大理寺卿只透露了那首传语太子的诗:
昔年行万邦,以为见风霜,
而今面天子,才知身渺末。
剩下的文字,大理寺卿藏在嘴巴里细细咀嚼。
那些不是写给太子看的细报、不是明争暗斗的阳谋阴略,只是行商的苦、行商的念、行商在席上欲言又止的无奈,还有对大理寺卿断刑的理解、理想的钦赞,和不尽的相思。
行商说,
你是要荡平世间不公、开万世太平之人,切莫因我而斟酌犹豫。我相信你将立朝于几载又几,致君尧舜于你非难。
行商说,
我此前向你讲,我鲜少有与人同行的机会,于是在与你齐行时,我尤为珍惜。我记得那几天,我睡得分外安稳,因为有人在我边上,我不用再提心吊胆。
可我此去,与长公主共坐一车,她也在我右座,多么相似,虽我无需在意盗钱财,可我却不觉放松、不觉自在。
我才明白,我依眷的并非同行者,而唯独是你。我曲肱而枕,梦里我好似还枕着你的肩。
行商说,
若我此夜定要成为谁人的驸马,我多希望那人是你。
可惜长公主之命我无力相辞,我忽然便懂那自古多恨了。
此去经别,许难再逢,勿多挂记。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不知打湿它的是夜雨还是泪。
——
长公主去后,宰相替之行棋,命哑巴伶官对太子下了手脚。
皇家子嗣的斗争是时候落幕了。
宰相终于布好了鹤蚌相争的棋盘,欲篡其位。
该渔翁执黑了。
依然此夜雨中,宰相独断专权,弹劾吏部尚书,欲除之而后快。
幸有前一日舞姬蒙恩,婀娜入陛下内房,为吏部尚书求情。陛下怜悯,允之明日破例进言。
但吏部尚书多少对这朝堂有些心灰意冷。
昏庸无能的皇上和那个不安分的皇女,这朝堂哪还有半分公正廉明样?一招一逐,像儿戏场。
柳将朝中事务托付给了清流御史,便孤身出了京,再未寄回进言的奏折。
——
太子忽然对这场琼筵格外上心,毕竟平日缄默的小雀多少也察觉到姐姐的暗流涌动,这皇储之争终于也要被丑陋地抬上台面了么?
真觉得大理寺卿有些先见之明啊,太子感慨。
这夜里进出东宫的人多了起来,却非歌舞戏伎,而是那两年前的进士。
清流御史踏着叶声进了内席。
太子是很信得过清流御史的,毕竟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御史,宋从来都是太子忠诚的得力干事。
自吏部尚书离京以后,诠断群臣的责任便落到清流御史头上,太子为之一手打造的清流廉明形象,在陛下眼前还是有些用处的。
“太子殿下,明日我们作何打算?”
“有何人选?”
“殿下是说……”
“臣明白。”
——
第二日席上,长公主既黜,太子也不掩饰地与清流御史一唱一和起来,几乎要把盘算长公主一行的打算写在明面上了。
清流御史掏出一长卷伶官祸事,拍案逐放那哑伶。
大理寺卿心不在焉地坐在席下,只想着快快回书房写回信。
下一封鱼书,要何时才能寄达宫中啊。
——
离席以后,宰相欲再除清流御史,本来弹劾状都快送到陛下面前了,却被太子的手下截了。
哑巴伶官前一夜奏的耳旁乐,令陛下思量了一日,终于决定将太子也赶出京去。
逐长公主出京的确是有些意气了,不如一视同仁,让两个孩子都消停消停,陛下静静。
清流御史其实不大乐意陛下办此琼筵,认为这寻欢作乐非仁君作为,于是逐了伶官以后,夜里又打起了我这小说书人的主意。
于是陛下挥挥手,把我也打发走了。
——
再然后我便听说:
那宰相听闻自己的状被截下了、而清流御史的耳旁风倒是被陛下听了进去,气急败坏地拍案而起,扬起镳掳清流御史出京。
那匹马儿一路东去,几乎要和长江比谁奔涌得浩荡。
多有意思呐,席上余下的人,除了陛下,便是那还在跳舞的妃子、和出神的大理寺卿。
——
太子派的快马的确跑得快,但长公主的马车不见踪影。
第二日之后,大理寺卿还寄了几封信出去,却再未收到回讯。
鱼儿啊鱼儿,你倏尔远逝么?
大理寺卿一笔又一笔地写,她断言得了公正廉明,却对盼不来的音信无可奈何。
——
后来汩罗江边的渔人唷呼唷呼地打着网,竟捞上来两位女尸。
一位面容骄尊,身着华饰。
另一位怀中抱着行囊,里头是一些几乎溶为浆的墨纸,已经无法辨认。
——
“又一年端午,江中要有九闾大夫咯。”
“未闻否?前些日子皇帝老子大寿,那场琼筵会上,好些笑话呢。”
“阴晴不定的长公主竟然择那行商做婿呢!”
“没听那说书的家伙讲吗,是大理寺卿的相好唷!”
“还有那长公主谗言皇帝宠幸的舞女,皇帝老子大怒,竟将亲女儿逐出了宫,听说长公主出京走的便是我们这条道。”
“大理寺卿急红了眼睛,命那数数匹快马追上,前几日可日日都有疾马飞驰过此,估计是来追妻呢。”
“当然是不乐意这门长公主强命的姻事咯。”
“听说长公主离京二日后,便再也杳无音信了,你不觉得蹊跷么?”
“我倒是听说呐,那位被许定为驸马的行商不堪当那骄纵的长公主的金丝雀,行至江边时,驭马连车跌入水中,车上的长公主也被带入江水里。”
“你说这沧浪之水到底是清还是浊呢?”
“那行商入江时呢?”
“我觉得啊,这江水,是雨来的。”
“而雨呢,又是云降下来的。”
“云多洁净噻,白亮亮的,那水自然也是干干净净的,看这江中的鱼,直视无碍嘞。”
“所以嘞,这沧浪之水,应当是清的。”
“捞呐!”
“不过我忽然想,鱼还是得了水才自在唷。”